在风中,收拾破碎的心灵
讲述:阿慧,湖南人,在佛山经营川菜馆 笔录:本报实习生 刘立红

  佛山近来的天空一直灰蒙蒙的,随手抓出一片云来,都能挤出大把的水。阴霾的天空带给人总是深深的压抑,难怪很多人不喜欢阴天。

  我如约到达“××川菜馆”,本期“心情”的女主角就是这间小店的主人。不大的店面,五套桌椅几乎摆满了整个空间,白瓷砖铺就的地面拖得很干净,看得出主人的勤勉。阿慧从内堂走了出来,小巧精瘦的身材,颧骨突起的脸庞,凄惶悲苦的眼睛,所有这些都可以给人这样一个判断:这是个历经沧桑的有故事的女人!

  邻桌有人吃喝高声谈笑,阿慧提议去她现在暂时的栖身之处:一房一厅,屋里没有什么家具,卧室内的两张床,厅里的一张沙发,是全部的家当。

  就在这间陋室里,阿慧向我打开她尘封已久的回忆,像我讲述像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异乡女子在从农村到城市的路上,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,经历了怎样的挣扎、流血、流泪……

贫穷的日子朴素的爱情

  1994年9月份,那一年,我24岁,只身一人从湖南农村老家来到佛山,家里穷,急需用钱。我希望能在这里找份活儿干,赚一些钱。原本以为这里给活的机会很多,找工作不是什么难题,事实证明我想得过于天真了,两个月过去了,工作没有着落。我着急的同时又很无奈,最后几近绝望。上天还是很眷顾我,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,我有工作了!当时的我高兴得直掉眼泪,虽然还不知道是干什么。

  第二天,我就去报到了。令我喜极而泣的工作原来是在体委打扫厕所。我并没有是要扫厕所儿心里自卑,我很清楚,这是我两个月苦心等待等来的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况且,即便是“扫厕所”,也来之不易,是亲戚托一个认识的巡警千回百转介绍的,他们的心意我无论如何不能辜负。

  其实,在我看来,扫厕所脏是脏了一点,活儿不累,每天自己分内的工作干完之后,回到宿舍,周围的一切熟悉得闭眼都可以摸到在哪里,东西是死的,他们没有生命,呆久了,自己也会变得死气沉沉,剩下的就只有寂寞和无聊了。也许上天可怜我孤苦伶仃吧,不久,我的生命不再孤单,一个我期待已久的人闯进了我寂寥的生活。阿武是别人介绍给我认识的,因为我们是老乡,所以一见面就没有什么陌生感,倒觉得不是亲人胜似亲人。他长得不算漂亮,但很实在。从那以后,我们常常书信往来,我诉说我一个人的苦闷和孤独,他跟我讲他的心绪和故事。那段时间,我们不能经常呆在一起,但我随时可以感受到他就在我身旁。如果几天没有收到阿武的来信,我心里就很不踏实,作什么都没心情。看他的笔迹,读他写下的文字,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,是最幸福的事情。就这样了,你来我往,我发现我的灵魂已不再属于我自己,不经意间,他的脸庞就会浮现在我的脑际,而我总会忍不住痴痴地傻笑。他的信没有太多的甜言蜜语,只有无限的关爱和鼓励。我的心被他一点一点攫取,吃饭、上班、睡觉、走路,无论何时我满眼全是他的影子。我已经不可自拔地陷入了他的爱情包围圈里了。他说,你做我女朋友好吗?走完了通信之路,我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女朋友。

  一段日子以后,我不再扫厕所,去了招待所当服务员。不久,又干起了加油站收费员的工作,工资也多了。这时,我已经来佛山一年多了。上天对我还是不薄,工作越来越好,我和阿武的感情也从春天走进了夏天,更加成熟了。当时我想,人生还有什么乞求呢,人不能奢望太多,有钱赚,有人疼,就够了,喜欢这种简单的幸福。

  可是美好的东西对于我来说,总是那么奢侈,我的幸福如同昙花一现般短暂,只是跟我握握手,就急不可待地溜走了。1995年,临近春节时,我意外地收到一份电报,是老家寄来的,电报上仅有的几个字足以给我当头一棒:家父已逝!容不得考虑,我们匆匆打点了一下,踏上了北上的火车。

  再回到佛山,我万万没有料到,收费员的工作已经给了别人。没法儿和老板申辩,装满一肚子的委屈,我默默离开。我并不灰心,你知道吗,我并不信教,但我相信《圣经》里的一句话:上帝关闭了你一扇门,便会为你打开一扇窗。我的窗户打开了,在××酒店,我找到了一个服务员的差使。一个多月以后,同事帮我在××宾馆寻了一份领班工作,领班干了半年,赚了一点钱,我们回到了家乡。在佛山呆久了,我承认我的虚荣心有些膨胀。当我再一次看到家乡现实———整日劳作,上山下田,种豆插秧,想吃的没处吃,想玩没处玩。我竟然不能从心里接受自己的家乡了,我不否认内心对物质需求的渴望。人都是有虚荣心的。

  我们再次回到佛山,除了酒店服务员,我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。××酒店服务员,我重操旧业。攒了一点钱后,我和阿武想过去其他地方发展,但几经辗转,遭遇了现实的重重打击,带着满身疲惫,第三次回到了佛山。我累了,真的好累。在做了一家宾馆的领班之后,我向自己妥协了。我打算就这样下去吧,不再过没有根的日子了,不再考虑自己下一站究竟是哪里。

  现在回想起来,1994~1997年的日子,苦是苦了一点,但身边一直有阿武陪伴和支持,苦日子也过得很幸福。

  阿慧显然已经陶醉在自己的回忆里,她的眼神变得遥远而深沉,一直把你带到几年前的时空里。她在回忆里品咂着和阿武一起吃苦的幸福。虽然这爱情已成为如烟往事,一切不可重现,只能尘封在阿慧的记忆中,但一旦打开,却足以让眼前的她深深陶醉。屋外不知谁家猫叫了,阿慧这才从遥远的时空拉回到现实中。

决定嫁给城里人

  人总是会变的,包括我。阿慧的这句话让我心里“登”了一下,甚至不敢相信她前面所讲的,不愿再听她后面所要说的。我没有打断她,她看出了我脸上的疑问,但她的语气并不惊奇或者慌张。

  辛苦经营了三年多的感情,我们分手了。他可能直到现在还在恨我,我不怪他。1997年,我的儿子死了,没过两个月,哥哥也……

  阿慧说不下去了,她哽咽着,再也抑止不住自己,泪水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流下来。我被她冷不丁跳出的这几句吓着了,间断的、不合逻辑的残句,浓缩了她几乎全部的悲苦,这是我猜的,她像突然爆发的火山一样,让人措不及手。休眠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,终于不可收拾地宣泄而出。此时,任何言语上地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。时间在向前滑进,泪水将一部分悲伤转移。阿慧稍稍镇定了一下,继续她的故事,此时她眼角的泪水并未擦干。

  有一点还未向你说过:在老家时,我和镇上的一个有商品粮户口的男人同居过,构成事实婚姻,我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,后来他要和我分手,我同意了,孩子他要。分手不久,他就结婚了。我只可怜苦命的孩子。那个女人有句话刺痛了我,你活该嫁不出去,你只能嫁土包子,有本事去嫁城里!有时候,我很固执,我跟她赌气,好,我就嫁个城里给你看看。一心嫁到城里,成了我的主要目标。

  孩子得了脑膜炎,延误了医治;哥哥出了意外,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。我的生活没有了希望。接二连三的打击,我的心伤痕累累。自那以后,生活变得暗无天日,我整日以酒来麻醉自己痛苦的神经。

  亲人相继从我的生命里退出,我好害怕,害怕一个人的孤独。我的心变得脆弱极了,稍微的不顺心都会影响到我糟糕的情绪,忽而笑,忽而哭,忽而闹,让人捉摸不定,我也不能自已。恰恰在那个时候阿武的工作遇到了麻烦,我们两个都是孤立无援的异乡人,两个人在一起,开始他安慰我,容忍我,时间久了,我们开始吵架,后来小吵变成了大吵。他一气之下,到了广州。我以为他不再理我了,不再回来了……我的心开始慢慢撕裂,撕成一片一片……我没有了意识,脑子里唯一清醒的想法是———我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。

  我决定嫁人,嫁给一个城里人。阿达是我偶然间认识的。那时他开的士,我坐他的车回家,很简单就认识了。以后他时常CALL我,约我吃饭跳舞出来玩,有阿武在身边我谁都不想理。阿武离开了,我就像漂泊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,飘飘荡荡,找不到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。也可能真是命运的安排吧,这个时候,阿达对我紧追不舍,正好他是本地人,更重要的是他是城里人。我没有好好了解他的为人,他的背景,他的脾性,甚至自己爱不爱他都没有搞清楚,就半糊涂半清醒地下定决心要嫁给他。

  阿武回来了,回到我身边了。他说,我会等你。我流着泪告诉他,我要结婚。不可否认,我当时还在怨他,怨他曾经在我最无助最需要肩膀的时候离我而去。阿武还是在乎我的,他一直都在等我,后来,令我担心的是阿达知道了,一定不会放过阿武。因为有人告诉我阿达有犯罪前科,当时我一笑了之,“浪子回头金不换”,只要他对我好,我不在乎;又有人说他脾气暴躁爱打人,可我相信他会做一个好丈夫。如果阿达知道阿武在找我,我怕阿达气急败坏。为了阿武的安全,无奈之下,我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给阿武。阿武说我好残忍,终于不再来找我。

  阿慧又一次流泪了,不是号啕,不是呜咽,是无声的泪水。我从她泪水里读出了深深的愧疚、明明的悔恨、还有幽幽的自怨。她的心是带刺的玫瑰,冷漠而多情,爱上他又时时伤害他,伤害他是出于更爱他。

婚姻这场噩梦

  我和阿达结婚了,真正嫁给城里人的时候,我高兴并不是我终于战胜了那个女人的诅咒,而是欣慰自己从此有了一个安全的港湾,不用再为未知的命运担忧受怕了。我决定好好伺候丈夫,孝敬家公家婆,再生一个可爱的孩子。可是很快我就知道,这点简单的愿望对于我都是奢侈品,更大的噩梦才刚刚开始。

  新婚燕尔,自然很美好,只是我每次刚抓住幸福的尾巴,它就滑脱了。甜蜜和温存渐渐被丈夫的谩骂、嘲笑和拳脚取代。别人夸他有福气,找了我这样好皮肤的老婆。他当着我的面张口就说,什么好福气!好福气就不找她这样的湖南妹。在他眼里我是没有自尊可言的,能忍的,我含着眼泪忍下了。

  我从妻子的位子上退位成了丈夫的出气筒。他打麻将输了,我就成了发泄对象,他心情不好,拳打脚踢我逃不掉。有一次,为了一件小事,他关了房门扯过我的头发就往墙上撞,我几乎被撞晕了,他才作罢。我躺在地上,在疼痛中挣扎,迷迷糊糊中听过一句:打人也不能这样打。这是家婆在“教训”儿子。我冷笑了一下,终究还是昏死过去了。

  拳打脚踢成了丈夫的家常便饭。我背上腰上时常都是青一块紫一块,到朋友那里,他们好心问起,毕竟家丑不可外扬,我勉强笑笑,只说是摔了。

  我也曾求助过110和妇联,丈夫一听妇联来的电话,不是挂断就是恶言谩骂。不堪忍受,我想到死,我谁也不怪,要怪只怪我当时太任性,伤害了爱我的人,信任了自己不爱的人。自己过的日子还不如一条家犬,丈夫每天不忘给心爱的家犬洗澡,喂食,陪它玩。我呢?

  对于我来说,死,一点都不可怕。生活没了阳光,跟死有什么区别。与其生不如死,还不如自己了断,到落得个干净。又一次,他打了我,我用刀片狠狠划过左手脉搏,看着鲜血喷涌而出,我轻松地笑了,不是要终结这噩梦了么?命运很会捉弄人,给我死的权力,给我死的机会,但却吝啬于给我死的解脱。我还是活了下来。

  更为残酷的是,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,老天都不给我这个可能,医生说只能人工授精,好吧,无论如何,我接受,只要我能有一个孩子。我终于怀孕了,看着自己的小腹已天天鼓起,我满心欢喜,想着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?如果是男孩就叫欢欢,女孩就叫乐乐。苦难的命运又给我一棒,医生宣布我流产了,孩子没有了,我呆呆地,已经没有了眼泪可以流。我惟一的期望最终告破。

我要活下去

  为了生存,我后来自己承包了一个餐厅,因为偏僻,租价很低,里面的厨具桌椅都可以现用,我连店名都没改,一切都用现成,早已经没了那个心境了。由于我的勤恳,生意终于好起来了,丈夫这时提出要管账。在他不高兴的时候,会一气之下拿光店里所有的钱。现在他跟我彻底闹翻,夺走了我家里的钥匙,我没法回去拿生活必需品,所以只能呆在这里。

  阿慧很尴尬地笑了,似乎不愿别人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是如此狼狈。我忍不住问她,你为什么甘心一次又一次受他的身心折磨?阿慧摇了摇头,话语里充满了自责。是我自己心太软了,忍受不了他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又哭着请求我的原谅,又给他改过的机会,我也想真正过有家的生活。我是太傻了,太傻了,总还在期望他会和我好好过日子。五年了,我真的忍受够了,挣扎够了,我要离婚……死去的人已经唤不回来,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。

  我不会再想到死了,我要好好地活下去。办完离婚之后,我要好好经营餐馆,这可能是我今生惟一的希望了,现在店面太小,我想扩大……至于结婚,我的心可能已经死了。

  面对阿慧的无奈和苦笑,我竟然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字眼来安慰她。她的故事或许只是外来妹在艰难异乡求生的众多故事版本中的一个,面对太多的不幸,除了祝福,我们还能做些什么?

2004-03-29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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